灰狗的窥视

放下望远镜时,戈尔德那蠢货的话忽然在耳边回响:“她不是那种女人。”

哪种女人?攀附权贵的金丝雀?潜伏的毒蛇?还是游走于阴影间的鼹鼠?

也许,那蠢货说得没错。

窗帘被猛的拉上,房间陷入黑暗,他站在寂静里,听着自己的呼吸,也许这样漫无目的的监视可以告一段落,也许该寻找更高效的突破口。

可现在的档案丝毫证明不了什么,盖世太保上校去一个诊所,可能是看病,可能是问话,可以有一百种理由。

今天,是克莱恩出院那天,也是那女人跟着出来那天。

这也是他给自己设的死线。

医院台阶上,金发男人迈着军人特有的步伐走下来,身后跟着穿烟灰色裙子的身影,领口系到最上面一颗,走得很慢,像在拖延什么,离车几步远时,脚步忽然僵住。

沃尔夫的后背瞬间绷紧,那是猎人察觉猎物忽然嗅到危险时的本能反应,手指在望远镜上自动收紧。

她缓缓转过头,往他这边扫了一眼。

沃尔夫的呼吸下意识顿住。理论上她不可能看见他,窗帘只开了一条缝,他站在暗处,几十米距离,中间还有行道树的树冠。

她看的方向是他这栋楼,看的却不是他,这女人分明感觉到了什么。

沃尔夫站在原地,手心微微泛潮,他在暗处跟过很多人,那些人从不会转过头来,他们只会在事后模糊地想“好像有人在看我”。

当场就转,说明她经历过这种事,被人跟踪,被人从暗处窥视,她经历过,而且不是一次两次,多到神经末梢会拉响警报。

就像草原上的野兔,能在鹰隼俯冲前就竖起耳朵。

她比他想象的更警觉。警觉的人不容易露出破绽,可这也好——警觉的人更容易被惊动,人在恐惧时会做什么?会紧张,会犯错,会迫不及待地联系那个能保护她的人。

而他,会监听到那通打给君舍的电话。

沃尔夫缓缓放下望远镜,嘴角终于浮现出一个弧度,他目送那辆黑色奔驰消失在街角,良久,才低头看向自己的手。

手指在发抖,那不是恐惧,只是肾上腺素飙升时的颤栗。

猎物的警觉性越高,狩猎就越有价值,一只会回头的兔子,才值得寻血猎犬去嗅。

他等了大概一个钟头,才走到车边发动引擎。

不能走得太早,不能让人把一辆灰色欧宝和帝国少将联系起来,绕着街区兜了两圈,才驶上通往施瓦嫩韦德的路。

车在庄园外的碎石路上停下来。

那些白桦树的树干很粗,刚好能遮住大半辆车,铁门紧闭,卫兵在来回巡逻。

他在信号杂志上读过关于克莱恩的报道,记者形容他“不喜社交”,沃尔夫当时想:一个不喜欢被人看着的人,会把他的女人藏得很好。

可藏得再好也会有缝隙。

等了半个多小时,他终于看见有人主楼里走出来。是管家,微微佝偻着背,端着一盘茶具往侧门走。

标准的普鲁士老家仆。这种人不好收买,也不容易犯错,更不会在背后嚼舌根,他需要找别的突破口。

又等了快二十分钟,那女人现身了。

深蓝色家居裙,外搭浅灰色开衫,在湖边停下来,蹲身观察野鸭的样子像极了在溪边饮水的小鹿,头发垂下来,遮住半张脸,看上去人畜无害。

沃尔夫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:“目标情绪稳定,无明显异常。”

写时很用力,笔尖差点戳破纸。也许是在用力说服自己:她只是一个普通女人,没什么特别的。

可一个普通女人,不会让那只独善其身的狐狸主动去招惹日本特高课,君舍从不是爱给自己揽麻烦的人,他连自己分内的事都懒得做完。

她只是……装得太好了。

第叁天,男人换了位置,趴在隔壁霍伦索夫庄园的栅栏边,用望远镜看二楼。

一扇窗开着,白纱帘在飘,她站在那,脸上无悲无喜,也没放空,倒像在翻一本很久前读过的书,回忆什么?君舍,阿纳姆,还是更早的事?

放下望远镜,男人仰头望着天空,天空上云很厚,看不出要下雪还是要放晴。

总队长说,他不会等,所以抓不住猎物,现在他必须等,等猎物放松警惕,等她走出来犯错误,谁熬得住谁就赢。

庄园的灰色石砌建筑在暮色里慢慢沉入黑暗。

他盯着那栋房子,在心里说:不会就这么算了的。

—————

今天柏林难得放晴了,十二月的阳光薄得像刀片。

沃尔夫已经在庄园外趴到了第四天。

柏林的冬天,膝盖下的泥又硬又湿,雪刚化完,寒意透过裤腿渗进骨头里,他的手指在发僵。

这几天他每天换一个位置,今天这个堪称绝佳,灌木丛够密,前面还有枯藤垂下来,灰褐色,恰好遮住望远镜的镜筒。

他在等她走出门廊。

这个女人每天早晨九点左右出来散步,走同一条路,从主楼到湖边,从老橡树绕回去。

她没去找君舍,这一点让他意外。倒是单独去了一趟柏林的红十字会,应聘,和那个戴眼镜的容克医生聊了几句,坐了半个钟,签了份资料就走了。

行踪干净到让他烦躁,让他失眠,让他半夜坐在书桌前,对着空白的笔记本发呆。

他把望远镜移开,揉了揉眉心。他该停了,应该把精力放在巴黎那条线上,而不是每天驱车一小时,趴着盯着一个女人散步。

因为他发现,自己开始注意一些跟调查无关的东西,比如某天的深蓝色大衣比昨天的更显瘦。

念头正纷乱不休时,庄园的门开了。

她先出来,穿着深蓝色大衣,银狐毛领衬得那张脸只有巴掌大,克莱恩紧随其后,一身深色军大衣,戴黑皮手套。

沃尔夫的手指在镜筒上叩了一下。

她走在他左边,没挽着他隔壁,可袖子不时蹭到他的手臂。焦距调得更细一些,能看清她仰脸认真说了什么,金发男人低下头,狠狠揉了揉她的头,揉得她整个踉跄一下。

她红着脸,慌忙抓住男人手臂才勉强站稳。

可下一刻抬眼间,她定住了,望向他藏身的这片灌木丛,缓缓眨了眨眼,和在医院门口如出一辙。

她到底看见了什么?不,她什么都不该看见,这次更远,更隐蔽,视线要穿过叁层遮挡,隔了几百米的距离。

几乎在同一时间,克莱恩似是感觉到般,直接抬头,像只猎豹听到了草丛中的窸窣声。

在望远镜里对上那汪湖蓝的刹那,沃尔夫手里镜筒往下滑了半厘米,磕在手背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
安安:

君舍你也有这一天(指指点点)阿纳姆的事带上戈尔德真的一大败笔,嘴没有把门的下属真的跟不定时炸弹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爆了,不知道小兔的秘密会被这条狗嗅出来吗?感觉克莱恩死亡笔记上又要增加一人,还没来得及跟狐狸算账呢又多了条阴恻恻的灰狗,两个人在暗处,一个人在明处,这叁个人的交锋会是谁输谁赢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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