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假面医生
第十章:假面医生
陈医生的诊所位于城市东区的一条老街上。
街道两旁种满了法国梧桐,枝叶在头顶交织成一片绿荫。和沉渊公寓那片死气沉沉的灰色不同,这里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一切都很正常。很平静。
但沈默站在诊所门口,却没有感到任何安慰。
他的脑海里不断回放着昨晚的画面。那盏忽明忽暗的灯。那张照片。那个男人的声音。还有那句——
“留下来,好不好?”
沈默深吸一口气,推开了诊所的门。
门铃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诊所内部比沈默想象的要小。一张办公桌,两把椅子,一个书架。墙上挂着几幅医学证书,还有一张全家福照片——照片里是一个中年男人、一个中年女人,和一个十几岁的女孩。他们站在海边,对着镜头微笑。
陈医生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。
他看起来五十多岁,头发花白,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。五官端正,气质温和,让人想起那些在大学里很受学生爱戴的老教授。
“沈默。”他微笑着走过来,“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像你父亲。”
沈默和他握了握手。
陈医生的手掌干燥而温暖,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。这是一个很注重分寸的人。沈默在心里判断。
“请坐。”陈医生指了指沙发,“要喝点什么?茶还是咖啡?”
“不用了,谢谢。”
沈默在沙发上坐下。他没有靠下去。坐姿僵硬,背挺得笔直。
陈医生似乎注意到了他的紧张,但没有说什么。他只是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坐下,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。
“我能理解你的心情。”他说,“昨晚一定很可怕。”
沈默抬起头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昨晚去了那栋楼?”
陈医生笑了。
“因为我也去过。”他说,“很多年前。在你还是孩子的时候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“1998年。那一年,我刚刚成为一名心理医生。你父亲是我的导师,也是我的朋友。”
他的目光变得有些遥远。
“那时候,我们都相信心理学可以拯救一切。可以用科学的方法治愈人们的创伤。让那些受伤的心灵重新获得完整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沈默。
“我们都错了。”
沈默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你知道那栋楼里发生了什么?”
陈医生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,他点了点头。
“某种程度上。”他说,“我知道一些。”
他走回办公桌边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档案袋。
“这是我这些年收集的所有资料。关于沉渊公寓,关于2003年的失踪案,关于你父亲。”
他把档案袋递给沈默。
“还有——关于那个凶手。”
沈默接过档案袋,手指微微发抖。
他打开袋子,里面是一叠厚厚的文件。有剪报、有照片、有手写的笔记、有打印出来的资料。
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张照片上。
那是一张黑白照片,拍摄于二十多年前。照片上是两个年轻人,站在一栋建筑前面。他们都穿着白大褂,脸上带着自信的微笑。
左边那个,是年轻时候的父亲。
右边那个——
是陈医生。
“不止你父亲去过那里。”陈医生说,“我也去过。”
沈默抬起头。
“你?”
陈医生点点头。
“那时候,我们都年轻。都相信可以通过心理学帮助那些被困在痛苦中的人。”他说,“但我们不知道的是——有些人根本不想被帮助。”
他的声音变得低沉。
“他们只想被爱。”
“被人需要。被人记住。被人永远留在身边。”
沈默想起了昨晚那个男人的话。
“你知道凶手是谁?”他问。
陈医生没有直接回答。他只是走回窗边,看着外面的梧桐树。
“1998年到2008年之间,那栋楼里有七个人失踪。”他说,“警方把案件定性为人口贩卖。他们相信那些人是被人贩子带走的。”
“但你父亲不相信。”
他的声音变得很轻。
“他开始调查。他发现那些失踪者都有一个共同点——她们都是孤独的人。没有家人,或者被家人抛弃。她们在寻找一个可以接纳她们的地方。”
“然后凶手出现了。”
沈默的呼吸变得急促。
“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邻居。一个总是微笑着问候你的人。他会记住你的名字,记住你的生日,记住你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。他会让你觉得你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依靠的人。”
陈医生转过身,看着沈默。
“然后,他会让你永远留下来。”
沈默盯着陈医生。
“你既然知道这些,为什么不报警?为什么不揭露他?”
陈医生的脸上闪过一丝苦涩的表情。
“因为没有证据。”他说,“从来没有证据。”
“那些失踪者都是自愿跟着他走的。没有胁迫,没有暴力。她们相信自己是去追求幸福,相信自己是去和爱的人永远在一起。”
“当一个人心甘情愿地走进地狱,法律能做什么?”
沈默沉默了。
他想起了那些照片。那些女人的脸。那些温柔的、满足的微笑。
她们不是受害者。
她们是信徒。
“但你父亲还是试图阻止他。”陈医生继续说,“2003年。那一年,我父亲——不,那一年,你父亲差点就成功了。”
沈默猛地抬起头。
“什么意思?”
陈医生的目光变得有些闪躲。
“他找到了证据。一种可以证明凶手身份的东西。但就在他准备报警的时候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凶手先下手了。”
沈默的心脏剧烈跳动。
“我父亲被袭击了?”
陈医生摇头。
“不是你想象的那样。”他说,“凶手没有杀他。他用了另一种方式。”
“一种让你父亲永远无法说出真相的方式。”
沈默盯着陈医生。
“什么方式?”
陈医生没有回答。他只是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个东西。
那是一张照片。
照片上是一座建筑。沈默认出来了——那是沉渊公寓。
但这张照片和其他照片不一样。
照片的拍摄角度很特别。像是在某个特定的位置,用某种特定的设备拍摄的。
更让沈默感到不安的是——
照片上有一个日期戳。
上周。
沈默抬起头,看着陈医生。
“你上周去那栋楼了?”
陈医生没有说话。
他的表情变了。
那个温和的、让人信任的表情消失了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、让人无法解读的东西。
“我一直在监控那里。”他说,“每当有人接近真相,我就会去那里看看。”
沈默的血液开始变冷。
“监控?你在监控谁?”
陈医生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,他笑了。
那个笑容和之前的温和笑容完全不同。没有温度,没有善意。只有一种空洞的、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。
“你知道,”他说,“你父亲当年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。”
沈默猛地站起来。
陈医生也站起来。他的动作很慢,很从容,像是一只正在靠近猎物的猫。
“我一直以为自己是猎人。”他说,“我花了二十年时间收集证据,研究凶手的心理,试图找到一种方法来阻止他。”
“但我错了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猎人也可能变成猎物。”
沈默往后退了一步。
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——陈医生的诊所里,没有任何关于心理学的东西。书架上摆着的那些书,不是专业书籍,是一些关于建筑结构、土壤成分、甚至化学制剂的书籍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沈默的声音在发抖。
陈医生歪了歪头,像是在思考这个问题。
“我是谁?”他重复着,“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。”
他走到墙边,站在那张全家福照片前面。